第二百一十五章海事初议-《梦绕明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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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森在信阳的观察持续了十余日。他从最初的惊异、好奇,逐渐转为深沉的思考。信阳的秩序、务实与活力,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,但家族羁绊与对海上事业的牵挂,又让他心中充满矛盾。他知道,是时候与这位深不可测的朱总督做一次深入的交谈了。
这一日,郑森主动求见。朱炎似乎早有预料,在签押房单独会见了他。
“明俨先生连日观风,不知对我这僻陋信阳,有何指教?”朱炎屏退左右,亲自为郑森斟上一杯清茶,语气平和。
郑森双手接过茶杯,神色郑重:“大人过谦了。信阳之治,秩序井然,生机勃勃,实乃晚生平生仅见。格物斋探求本源,匠作院巧夺天工,田亩新策安顿民生,蒙学教化启迪民智……凡此种种,皆非寻常守成之吏所能为。大人志在根基,意在长远,晚生佩服。”
朱炎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:“不过是在这乱世中,尽力为一方百姓寻条活路,略尽人臣本分罢了。先生来自海疆,见识广博,信阳此等内陆琐务,怕是难入法眼。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郑森摇头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“内陆根基,恰如大树之主干,无主干则枝叶无所依。然晚生观大人所为,绝非仅求一隅之安。大人通过陈掌柜渠道,积极引入海外良种、书籍、器物,格物斋中亦不乏泰西海图、天文历算之书。大人之目光,早已投往万里波涛之外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:“晚生敢问大人,对于这海外万里波涛,对于如今西夷东渐、海疆不宁之势,有何看法?信阳深耕内陆,又与这海外之事,有何关联?”
终于问到核心了。朱炎心中了然,知道郑森此问,既是试探信阳的战略方向,也是在为自己寻找定位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深远:“关联甚大。天下之势,陆海相连,早已非闭关自守之世。西夷船坚炮利,纵横四海,非仅逞凶于海上,其背后乃是国力、技艺、乃至一套全新行事逻辑的支撑。我大明若只知困守陆土,无视海洋,便是自断臂膀,将万里海疆与无穷利益,拱手让人。”
这番话,与郑森自幼在父亲郑芝龙身边耳濡目染,以及他自己对海上力量的认知不谋而合,甚至更为透彻。他忍不住追问:“那大人之意是?”
“信阳地处中原,看似与海无关,实则不然。”朱炎手指轻叩桌面,“我等在此改良农具、兴修水利,是为积累粮食、安定民心,此乃根基。研发火器、整训新军,是为拥有自保乃至出击之力,此乃拳头。而探索格物、革新匠艺,则是为了掌握更强的‘制器之法’与‘格物之理’。待根基稳固,拳头有力,技艺精进,这内陆之积累,便可化为通江达海之舟楫,护商拓殖之利刃!”
他看向郑森,目光灼灼:“海外有良种可活民,有金银可富国,有知识可启智,更有我华夏子民漂泊异乡,需母邦庇护。闭关,则坐困愁城;开放,则海阔天空。然开放非是引狼入室,需有强大水师护航,需有精明商贾经营,需有稳固基地支撑。这,便是关联所在。”
郑森听得心潮澎湃,朱炎所描绘的,是一个立足于坚实内陆基础,积极面向海洋的宏大战略蓝图,这远比他的家族仅仅局限于海上武装贸易的格局要广阔得多。他家族面临的困境,诸如西夷压迫、朝廷猜忌、内部倾轧,在此蓝图下,似乎都找到了新的破解思路。
“大人高瞻远瞩,晚生……茅塞顿开。”郑森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对着朱炎深深一揖,“然则,大人可知如今海上情势?荷兰东印度公司势大,盘踞台员(台湾),垄断商路;西班牙人据吕宋,亦非善类;且朝廷海禁时紧时松,沿海诸多势力盘根错节,欲涉足其中,谈何容易?”
“正因为不易,才需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。”朱炎也站起身,目光直视郑森,“令尊芝龙公,雄踞东南,威震海上,乃当世豪杰。然其势虽大,却难免受制于朝廷法度,困于眼前之利。明俨先生你,通晓海事,熟知夷情,胸怀大志,难道就甘于只做一个继承家业的富家翁,或是困于家族内部纷争,眼睁睁看着西夷肆虐我海疆,而无所作为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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